明朝万积年间，安庆府太湖县往东二十里有一个小池镇。镇子不大，但因紧邻大别山脉，东接潜山，南连新仓，西靠县城，北通寺前，战争客商连绵连续，镇上东谈主皮客栈、铁匠铺、杂货店棋布星罗。

小池镇南方的银山村，住着一个年青铁匠，姓徐，名铁柱。徐铁柱自幼父母双一火，被村里的老铁匠赵铁山收养。赵铁山年过花甲，膝下无子，待徐铁柱如同亲生，将伶仃打铁时刻倾囊相授。徐铁柱十二岁运转抢眼箱，十五岁上锤，十八岁便颓败自主，打出来的耕具狠恶耐用，铸成的刀剑削铁如泥，方圆百里的匹夫都认“赵记铁匠铺”的牌号。

赵铁山年青时曾走南闯北，不光会打耕具、铸刀剑，还懂一些奇门异术。他常对徐铁柱说：“铁匠这行，不光是抡锤子，还得懂火候、识矿料。打出来的铁器有莫得灵气，全看铁匠的心正不正。心不正，打出来的刀剑就是凶器；心正，打出来的耕具也能供养一方匹夫。”徐铁柱把寄父的话紧铭刻在心里，学艺刻苦，从不偷懒。

这一天，赵铁山把徐铁柱叫到跟前，形态比往日提神很多。他从床下面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长木匣，用袖子擦了又擦，又用湿布仔细抹去浮尘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。徐铁柱从未见过寄父如斯提神，不由得屏住呼吸。

“铁柱，这东西在我这里放了快二十年，它的主东谈主于今莫得来取。”赵铁山的声息低千里而平缓，像是在回忆一件埋藏已久的旧事。

徐铁柱赞佩地问：“寄父，这内部是什么？”

赵铁山莫得径直回答，而是掀开木匣上的一谈铜扣，又拨开一层油布，临了揭开一层红绸。一谈冷光从匣中射出，统共这个词房子仿佛都冷了几分。徐铁柱定睛一看，匣中躺着一柄三尺来长的宝刀，刀身乌黑发亮，模糊有流云纹路，刀刃薄如蝉翼，边缘泛着幽蓝的光。徐铁柱是打铁的，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凡品，忍不住伸手思去摸。赵铁山一把拦住他，声息严厉：“小心！此刀狠恶无比，吹毛断发，沾血即饮，千万别碰刀刃。”

徐铁柱缩回手，咽了口唾沫，问：“寄父，这刀是谁的？为何放在我们家二十年？”

赵铁山叹了语气，冉冉谈出一段旧事。他一边说，一边用绒布轻轻擦抹刀身，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。

二十年前，赵铁山还在太湖县城开铁匠铺。当时他还年青，时刻正盛，县城里的武馆、镖局都找他打造火器。一天傍晚，天色将暗，铺子正要打烊，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人骑马来到铺前。那男人肉体盛大，傅粉何郎，一对眼睛难懂如潭，腰间佩剑，气度卓绝。他翻身下马，从马背上解下一只布袋，往柜台上一放，布袋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
“能修吗？”那男人冷冷地问，声息不大，却带着一股梗阻置疑的威严。

赵铁山掀开布袋，内部是两截断剑。他提起断剑仔细端视，瞳孔猛地一缩——这剑的材料不是凡铁，而是陨铁，俗称“太空玄铁”。这种铁来自太空流星，硬度极高，寻常炉火根底溶化不了。何况剑身上刻着精粹的斑纹，那是大马士革钢私有的纹理，诠释这剑出自西域顶尖铸剑师之手。赵铁山固然自信时刻不差，但树立这样的断剑，他心里也莫得统共的把捏。

“修不错，”赵铁山千里吟有顷，抬滥觞看着那男人，“但需要一个月，何况用度不低。”

那男人面无热沈，伸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，顺手抛在柜台上，金子在暮色中闪着细心的光。“够不够？”

赵铁山看了看那锭金子，又看了看断剑，咬牙点了点头：“一月之后，你来取。”

那男人回身离去，翻身上马，马蹄声逐渐隐藏在长街特别。赵铁山站在门口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，心中模糊以为不安——这柄剑不是寻常之物，它的主东谈主也绝非豪迈东谈主。

为了树立这柄剑，赵铁山浮滥了整整一个月。他先用秘法将陨铁软化，反复折叠锻打，去芜存菁，又加入几种突出矿料，使剑身既有韧性又有硬度。锻打是最弊端的一步，需要两东谈主互助，一东谈主抡大锤，一东谈主用小锤指引。赵铁山躬行上阵，每天从天亮打到天黑，锤声叮叮当当，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剑胚成形后，他又用特制的磨石细细研磨，再用草药汁淬火，使剑身呈现出幽蓝的明朗。

一个月后，断剑被重铸成一柄全新的宝刀。刀成之日，炉火冲天，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无风自动。赵铁山捏着刀柄，嗅觉一股寒意从刀身传到掌心，他知谈我方铸出了一件神兵。他给刀取名“断月”——意为连月亮都能斩断。

但是，那青衫男人再也莫得出现。赵铁山等了三个月、半年、一年，经久不见东谈主影。他四处探问，有东谈主说那男人是江湖上赫赫知名的“青衫客”沈梦龙，也有东谈主说他在一次决战中坠崖身一火。赵铁山多方打探，终于得知沈梦龙生前有一妻一女，据说流荡到了岭南一带。他本思躬行去找，但年龄渐长，阶梯辽远，便将刀收好，一直比及今天。

“寄父，您是思让我去找他的后东谈主，把这刀还且归？”徐铁柱问。

赵铁山点点头，将木匣再行盖上，推到徐铁柱眼前：“铁柱，我年岁大了，走不动了。你替我去，往南走，一边探问一边寻。三年为期，若找不到就转头。这刀留在我这里，我含恨终天。”

徐铁柱二话没说，跪在地上给寄父磕了三个头，然后用布将木匣裹好，背在背上，判袂寄父，踏上了南下的路。

从太湖县到岭南，山高水远，阶梯三千余里。徐铁柱一齐餐风宿露，饿了啃干粮，渴了喝山泉水，困了就睡破庙或路边的草垛。盘缠花光了就临时工，给东谈主修耕具、补铁锅，挣几个铜板赓续赶路。他走了泰半年的时间，过了衡阳、永州、桂林，终于到了广西南宁府地界。

南宁府古称邕州，元朝泰定元年更名为南宁，取“南疆安宁”之意。这里围聚边境，商贾云集，三教九流什么东谈主都有。大街上有卖布的、卖药的、算命的、耍杂的，吆喝声雄起雌伏。徐铁柱走了一天，又累又饿，眼看天色将晚，远瞭望见一座大东谈主皮客栈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，灯笼上写着“吉利东谈主皮客栈”四个大字。

东谈主皮客栈大堂里灯火通后，东谈主头攒动，猜枚行令声雄起雌伏。徐铁柱排闼进去，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，他的肚子不争光地叫了一声。掌柜的是一个三十明年的妇东谈主，穿伶仃青布衣裙，生得眉清目秀，谈话和蔼，东谈主称周寡妇。她见徐铁柱一稔简朴，筋疲力尽，背上还背着一个长条形的职守，便笑着迎上来：“客官，住店如故打顶？”

徐铁柱摸出仅剩的几文钱，放在柜台上，问：“住一晚若干钱？”

周寡妇看了一眼那几文钱，又打量了他一番，见他固然衣衫破旧但眼神清正，便笑着说：“看客官是远谈而来的，我也未几收，一晚三文钱，包茶水。”

徐铁柱吃了一惊——这样低廉的价格，在别处连一碗素面都吃不上。他正要迎接，边缘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碗筷叮当响，高声说：“雇主娘，临了一间房我定了！若干钱都行！”

周寡妇面露难色，看了看徐铁柱，又看了看那壮汉，讳言谈：“这位客官先来的，我得问过他。”

那壮汉“唰”地拔出腰间的鬼头刀，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冷光，刀身上还刻着一条舞爪张牙的龙。他站起身，一步步逼向周寡妇，狞笑谈：“老子谈话你不听？老子在南宁府混了二十年，还没东谈主敢跟老子抢房间！”说着，他一刀劈向周寡妇。

徐铁柱眼疾手快，抽出随身佩带的防身铁尺——那是他寄父早年打造的一柄短铁尺，一尺二寸长，四棱八角，既能当器用也能防身——横在周寡妇身前格挡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，铁尺应声断成两截。那壮汉捧腹大笑，走漏满口黄牙：“就这点材干也敢管闲事？赶着去转世啊？”

徐铁柱心中一凛，知谈遇上硬茬了。他来不足多思，反手从背上解下那只木匣，匣盖还没掀开，只将连鞘的宝刀横在身前。那壮汉不屑地哼了一声，挥刀再砍，刀风呼呼作响。徐铁柱侧身一闪，宝刀出鞘三寸，一谈冷光像闪电同样从鞘中射出。那壮汉只以为咫尺一花，我方的鬼头刀仍是缺了一个大口子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刀？”壮汉脸色大变，后退三步，手中的鬼头刀险些捏不住。

徐铁柱莫得回答，冷冷地看着他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滚开。”

那壮汉咽了口唾沫，扔下一句“青山不改，绿水长流”，夹着断刀回身就逃，连桌上的酒筵都没来得及拿。

东谈主皮客栈里一派哗然，来宾们纷纷交头接耳，计划这个不起眼的年青东谈主到底是何方清白。周寡妇走到徐铁柱眼前，深深一揖，声息里带着谢意：“多谢令郎救命之恩。今晚租金分文不取，请随我来。”

周寡妇将徐铁柱领到二楼最东边的客房。房间不大，但收拣到一干二净，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兰花，懒散着浅浅的幽香。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，叠得整整王人王人。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，一碟桂花糕，一碟绿豆酥。

周寡妇躬行替他沏了一杯茶，又问他吃没吃晚饭。徐铁柱说还没吃，她坐窝去厨房端来一碗繁荣兴旺的肉丝面，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，还撒了葱花。徐铁柱如实饿了，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，连汤都没剩。

周寡妇收拾碗筷时，眼神在他背上的木匣上停留了有顷，半吐半吞。徐铁柱忽闪到了，但莫得多问。

夜里，徐铁柱躺在床上番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总以为周寡妇看那把刀的眼神有些异样，像是在辩别什么，又像是在回忆什么。东谈主皮客栈的隔音不好，他能听见楼下大堂里来宾们逐渐散去的脚步声，能听见辽远更夫敲梆子的声息，还能听见后院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像是什么动物在来去。

到了三更天，他被尿憋醒，起身找尿壶没找到，便披上外套，排闼出去，沿着走廊往后院走。后院不大，靠墙搭着一个牛棚，棚里拴着一头老黄牛。那牛瘦骨嶙峋，身上的毛一块一块地零碎，看上去有些年初了。

蟾光如水，洒在院子里，照得大地一派银白。徐铁柱正要找个边缘出恭，忽然看见周寡妇蹲在牛棚前，双手抱着毒头，肩膀一耸一耸，似乎在柔声陨涕。他的心猛地一紧，正要回身离开，忽然听见周寡妇说了一句话，让他顷刻间僵在原地。

“相公，二十年了，我终于比及了。那柄刀转头了。”

更让他战栗的是，那头老黄牛尽然启齿了！声息年迈而窘迫，像是一个病了很久的老东谈主在谈话：“娘子，你看判辨了？当果然那柄刀？”

周寡妇抽咽谈：“不会错。那刀上的流云纹路，还有刀柄上那颗蓝相持，和你往时描写的一模同样。持刀的年青东谈主，或者是赵铁匠的门徒。他一齐从太湖县来，应该就是送刀的。”

黄牛叹了语气，声息里带着无尽的凄惨：“冤冤相报何时了？往时是我抱歉他，他若来寻仇，亦然我自食其果。娘子，你不要径情直遂，莫要伤及无辜。那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
周寡妇哭着说：“但是相公，你造成这副面容，受了二十年苦，都是赵否认害的！你让我何如能不恨？”

黄牛千里默了有顷，柔声谈：“赵否认也死了。听说他坠崖后失了忆，在乡下过了十几年，自后归附了追悼，却仍是妻离子散。我们的恩仇，早就该了结了。”

徐铁柱听得头皮发麻，眼下不自发地后退了一步，踩断了地上的一根枯枝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在安闲的夜里相等逆耳。

“谁？”周寡妇猛地站起来，眼神如电，朝他的场所扫来。

徐铁柱稳如泰山，蹲下来，解开裤子，假装在月色下出恭，嘴里还含混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，尽量让我方的四肢显稳妥然。

周寡妇快步走过来，借着蟾光看见他蹲在墙角，脸色稍许叮嘱了一些，但语气如故有些生硬：“令郎，这样晚了，你何如在这里？”

徐铁柱挠挠头，装出一脸不好意旨真谛的姿色：“雇主娘，客房莫得尿壶，我憋得紧，出来找个地方便捷。您这东谈主皮客栈什么都好，Z6·尊龙凯时「中国区」官方网站就是后院该修个厕所了。”

周寡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似乎在判断他有莫得听见刚才的对话。徐铁柱若无其事地系好裤子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，伸了个懒腰：“雇主娘，天不早了，我先且归睡了，您也早点歇着吧。”说完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回到房间，徐铁柱关上门，插上门闩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。他的心“砰砰”跳得猛烈，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仔细回思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——“相公”叫一头黄牛？黄牛会说东谈主话？它们意志那把断月刀？

难谈……这头黄牛就是青衫客沈梦龙？他何如会造成一头牛？

徐铁柱今夜没合眼。他番来覆去地思，思得脑袋都要炸了。天刚蒙蒙亮，他确切躺不住了，起身把木匣再行绑好，准备天一亮就离开这短长之地。

他刚收拾完，门传说来轻轻的叩门声。周寡妇的声息隔着门板传来：“令郎，起了吗？我给你送早饭来了。”

徐铁柱游移了一下，如故掀开了门。周寡妇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，托盘上是一碗白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，还有一小碟酱牛肉。她把托盘放在桌上，在对面坐下，看着他。

“令郎，你要走？”她看见他收拾好的职守，问。

徐铁柱点了点头，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粥熬得浓稠，米香扑鼻。

周寡妇千里默了一会儿，忽然启齿：“令郎背上的刀，不错给我望望吗？”

徐铁柱的手顿了一下，昂首看着她。周寡妇的眼神安干系词哀伤，不像有坏心，倒像是一个恭候了太久的东谈主终于看到了但愿。他千里吟有顷，放下粥碗，将木匣从职守里取出，掀开盖子，双手捧出宝刀，放在桌上。

周寡妇伸出颤抖的手，轻轻抚摸刀鞘上的纹路。她的手指沿着那些曲折的流云纹一遍随地走，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，落在刀鞘上，发出眇小的声响。她拔出刀，刀身在朝阳中泛着幽蓝的光，映得她的脸半明半暗。

“没错，就是它。”她的声息抽咽，“二十年了，终于转头了。梦龙，你看见了莫得？你的刀，转头了。”

徐铁柱再也忍不住了，启齿问谈：“雇主娘，这刀到底是谁的？后院那头黄牛……它何如会谈话？”

周寡妇擦了擦眼泪，长长地叹了邻接：“你既然听到了，我也不瞒你了。这刀是我丈夫的。你听我讲一个故事，听完你就明白了。”

周寡妇全名周月娘，她的丈夫恰是江湖上赫赫知名的“青衫客”沈梦龙。二十年前，沈梦龙与师兄赵否认——也就是徐铁柱的寄父赵铁山——本是同门师昆仲，情同昆仲，两东谈主沿途拜在铁剑门门下，学艺十年，各有所成。沈梦龙剑法洒脱，赵否认刀法霸烈，两东谈主在江湖上并称“铁剑双绝”。

自后，赵否认因不悦武林梗直对红衣教的诬陷，愤而脱离师门，自创红衣教，收容那些被正谈扼杀的边缘东谈主。武林正谈视红衣教为邪魔外谈，几次会剿，两边结下新仇旧恨。沈梦龙被正谈推举为魁首，要与师兄决一血战。

决战前夕，沈梦龙在房中往复散步，今夜未眠。周月娘跪在地上求他不要去，抱着他的腿哭谈：“梦龙，你们是同门师昆仲，有什么话不行好好说？为什么非要生死相遇？”沈梦龙一把推开她，咆哮谈：“你一个妇谈东谈主家懂什么？大丈夫生于天下间，当留名青史！这一战，我非去不可！”

周月娘又说：“你若毅力要去，就把你的剑留住。莫得剑，你就不行去了。”沈梦龙盛怒，一掌将佩剑拍成三截，断剑洒落一地。他冷笑谈：“莫得剑，我同样能赢他！”说罢远抬高飞，头也不回。

华山一战，沈梦龙与赵否认激战三天三夜，从山顶打到山脚，从山脚又打回山顶，飞沙走石，月黑风高。最终两东谈主同归于尽，赵否认坠入意外之渊，生死不解；沈梦龙也身中数刀，倒在血泊中。一个玄妙高手途经，将他救起，用奇术续命。

那高手说：“你阳寿未尽，但肉身已毁，若要生涯，须断念肉身，将魂魄寄于禽兽体内，历劫二十年，方可重获重生。你选什么禽兽？”

沈梦龙思起年青时在山中救过一头被猎户困住的小牛，那小牛的眼神，皑皑而信任。他说：“我选牛。”

高手大袖一挥，沈梦龙的魂魄便附在了一头正在吃草的黄牛身上。从此，昔日的青衫客造成了一头不会谈话的牛，惟有在他配头周月娘眼前，他才能对付吐出几个字。

周月娘得知丈夫的下降，变卖了家中统共财产，在南宁府开了这家吉利东谈主皮客栈，一为营生，二为恭候丈夫归来。她一个东谈主操持东谈主皮客栈，夙兴昧旦，吃尽了苦头。南宁府其他东谈主皮客栈的掌柜们见她一个女东谈主好玷辱，黧黑使绊子、抢来宾，以至雇地痞流氓来打扰，但周月娘咬牙撑了下来。那头黄牛——沈梦龙——就拴在后院，白天晒太阳，夜里陪她谈话。

那柄断剑被沈梦龙的师傅拾去，托一位铁匠重铸成刀。那位铁匠恰是赵铁山。师傅本思以此刀化解两昆仲的恩仇，不虞刀铸成后，沈梦龙已造成牛，赵否认也不知所踪。师傅临终前将刀委派给赵铁山，让他恭候有缘东谈主。赵铁山等了二十年，经久莫得东谈主来取，临了将刀交给义子徐铁柱，让他南下寻主。

“那赵否认呢？他真的死了吗？”徐铁柱问。

周月娘摇了摇头，苦笑一声：“莫得死。他坠崖后被一位农妇所救，重伤失忆，在乡下成家生子，过了十几年农夫的生活。两年前他只怕归附追悼，找到了我这里。他跪在我眼前，说他后悔了，后悔不该为了虚名与师弟生死相搏。他让我转告你寄父，那柄刀不消再等，送给有缘东谈主即是。他曾经去太湖县找过你寄父，但铁匠铺仍是搬走了，他找不到。”

徐铁柱听完，千里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柄冷光闪闪的宝刀，心中五味杂陈。二十年的恩仇，两代东谈主的牵挂，最终都落在了这柄刀上。

他双手捧起刀，走到周月娘眼前，跪了下来：“周婶子，这把刀，本该属于沈大侠。如今他虽不行以东谈主形捏刀，但您是他的配头，请您替沈大侠收下。寄父说了，拾带重还，他才能瞑目。”

周月娘接过刀，紧紧抱在怀里，潸然泪下。

徐铁柱在东谈主皮客栈又住了三天。他帮着周月娘修好了漏雨的屋顶，补好了禁止的门窗，又给那头老黄牛换了一间更宽绰的牛棚，铺上厚厚的干草。他每天旦夕都要去牛棚看一看，有时带一把新鲜的青草，有时仅仅蹲在棚前，和黄牛对视有顷。黄牛不谈话，仅仅用那双大大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，眼神里有谢意，也有羞愧。

第三天夜里，徐铁柱正在房中收拾行装，准备第二天一早开赴回太湖县，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推窗一看，十几条黑影手持刀棍，高举火炬，将吉利东谈主皮客栈团团围住。火光照得半条街亮如白日，街坊邻居纷纷关门闭户，不敢出面。

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大汉，光着膀子，胸口纹着一只下山虎，左眼上戴着一个玄色眼罩，恰是那日被徐铁柱吓退的家伙。他手里提着一把极新的鬼头刀，刀身上还缠着红布，赫然是新打的。他死后随着十几个彪形大汉，个个凶神恶煞，有的拿刀，有的拿棍，还有两个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桩，看姿色是要撞门。

“雇主娘，把那小子交出来，饶你不死！不然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！”独眼大汉扯着嗓子喊谈，声息在夜空中震憾。

周月娘披着一稔从屋里走出来，站在东谈主皮客栈门口，冷冷地看着他们。她手里捏着一柄短剑，剑尖朝下，姿态冷静，像是早就意象会有这一天。

“你们是什么东谈主？敢在我的土地撒泼？”她的声息不高，但很判辨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同样钉进对方的耳朵里。

独眼大汉狞笑一声：“老子是南宁府十三家东谈主皮客栈定约的！你一个寡妇，在这里开了三年东谈主皮客栈，抢了环球若干买卖？弟兄们早就看你不兴奋了！今晚就是你的死期！”他一挥手，死后的黑衣东谈主们王人声吼叫，举着刀棍就要往上冲。

徐铁柱从二楼跳下，稳稳落在周月娘身前，挡在她和黑衣东谈主之间。他手中莫得火器，情急之下从灶房里抽出一根烧火棍——那是一根铁制的烧火棍，三尺来长，拇指粗细，前端被火烧得发黑，但有余褂讪。

黑衣东谈认识他拿着一根烧火棍，顿时哄堂大笑。独眼大汉更是笑得前合后仰：“哈哈哈，拿根烧火棍也敢出来丢东谈主现眼？弟兄们，给我砍了！”他挥刀朝徐铁柱砍来，刀风呼呼作响，又快又狠。

徐铁柱侧身一闪，烧火棍戳在刀背上，发出一声高昂的金属撞击声。他借着反弹的力谈，将烧火棍往上一挑，独眼大汉的大刀尽然动手飞了出去，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墙根下。徐铁柱一个箭步向前，烧火棍抵在独眼大汉的咽喉上，冷冷地说：“都罢手！谁敢再动一下，我先废了他！”

黑衣东谈主目目相觑，谁也不敢动。

这时，后院传来一声低千里的牛哞，那声息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，丰足而有劲，震得东谈主耳膜发麻。紧接着，牛棚的门“砰”地炸开，那头老黄牛像一阵旋风同样冲了出来。它的眼睛在火炬的照耀下发出暗红色的光，鼻子里喷着白气，四蹄翻飞，速率惊东谈主。

它低下头，犄角朝前，一头撞进黑衣东谈主堆里。三个黑衣东谈主被撞飞出去，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。它后腿一蹬，踢翻两个，尾巴一扫，又抽倒一个。不到半盏茶的工夫，十几个黑衣东谈主狼藉无章地躺了一地，惨叫声雄起雌伏。

独眼大汉被徐铁柱按在地上，脸贴着青石板，浑身发抖，叩首如捣蒜：“大爷饶命！大爷饶命！小的再也不敢了！”

周月娘走向前来，弯腰捡起独眼大汉掉在地上的大刀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举起刀，朝院中的石磨劈了下去。“咔嚓”一声，石磨应声裂成两半，断面平整得像刀切豆腐同样。

“从今以后，谁敢再来谋事，这石磨就是下场！”周月娘将刀扔在地上，冷冷地说。

黑衣东谈主一跌憎恨地脱逃了，连火器都不敢捡。

天亮后，徐铁柱向周月娘辞行。他要去后院跟黄牛谈别，走进牛棚，黄牛正站在新铺的干草上，歪着头看他。徐铁柱蹲下身，展伊始轻轻摸了摸黄牛的额头，黄牛的毛又粗又硬，像干枯的稻草。

“沈大侠，我要走了。”徐铁柱柔声说，像是在跟一个长者谈话，“刀子送到了，您也好好保养。周婶子等您这样多年，您若真有再行作念东谈主的那一天，千万别亏负了她。”

黄牛的眼睛红了，一颗污染的泪珠从眼角滑落，顺着面颊滴下来，滴在地上。

徐铁柱站起身，抹了抹我方的眼角，回身走出了牛棚。

周月娘站在东谈主皮客栈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职守。她把职守递给徐铁柱，说：“内部是一些干粮和盘缠，路上用。这封信，请你转交给你寄父。信里写明了往时的事，让他不消再为这把刀挂心了。二十年的恩仇，该了结了。”

徐铁柱接过职守，将信揣进怀里，朝周月娘深深鞠了一躬。

又过了泰半年，徐铁柱筋疲力尽地回到太湖县。赵铁山在铁匠铺门口等他，老瞭望见他的身影，眼眶就红了。

徐铁柱把一齐上的资格详确说了一遍，讲到黄牛启齿谈话时，赵铁山的眼泪再也戒指不住，顺着尽是皱纹的面颊流下来。他接过周月娘的信，反复读了三遍，然后将信贴在胸口，仰天长叹。

“师兄，师弟，你们都苦了一辈子。”他喃喃谈。

那柄断月刀，赵铁山莫得留住，也莫得送回南宁。他把它挂在铁匠铺最内部的墙上，用红布盖着，逐日旦夕各擦抹一次。有东谈主来问，他只说是故东谈主之物。

徐铁柱自后娶了妻，是近邻镇的一个密斯，名叫桂花。桂花能干能干，把铁匠铺收拣到井井有条。徐铁柱接收了寄父的时刻，又将打铁本领踵事增华。他不时对门徒们提及这趟南下的资格，每次都要感叹一句：“江湖上的恩仇，刀剑上刻不下，东谈主心上刻得下。最佳的刀，不是用来杀东谈主的，是用来看管的。你心里装着什么，打出来的铁就是什么。”

多年后，有从南宁来的客商在铁匠铺喝茶，无意中提起吉利东谈主皮客栈。客商说：“那东谈主皮客栈还在呢，雇主娘还守着那头老黄牛。黄牛老得走不动了，每天就趴在院子里晒太阳。雇主娘给它盖了棉被，冬天还生火盆。有东谈主出一千两银子要买那头牛，雇主娘存一火不卖，说那是她相公。”

徐铁柱听了Z6·尊龙凯时「中国区」官方网站，莫得笑，也莫得谈话。他走到墙边，掀开红布，轻轻摸了摸那柄断月刀的刀鞘，刀身微微颤动，发出低低的嗡鸣，像是在回答什么。